science fiction
Stargazer Out of Time
Tricycle EdsonPublished 2026-01-061
今日下雨了。我裹紧塑料雨衣,饮尽便利店买来的热咖啡,推门向站台走去。雨珠顺着衣褶无声滑落,留下一串串细长的水迹。霓虹灯五彩斑斓的倒影染色路面,一阵凉风吹过,寒流侵蚀着咖啡维系的暖意,在迈入站台的前一刻终于冲破了防线,让我打了个寒战。还有五分钟,去市郊天文台的车就要到了。
车灯的光柱划破了雨幕,远处那辆锈迹斑斑的巴士缓缓驶入视野,发出沉闷的制动声。我收起被风吹得有些走形的思绪,独自踏上站台阶梯。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指尖无意识地在起了雾的玻璃上画着圆圈。窗外,城市的喧嚣正随着车轮的滚动被飞速抛向身后,在那片被黑夜笼罩的荒野尽头,天文台的穹顶正静默地等待着,在这个多云的雨夜,等着熟客造访,试图捕捉早已熄灭的星光。 天文台的设施很陈旧了,不少陈设与装饰都不可避免地正随着时间变得模糊。尽管我努力地打理,也只是尽可能地维持它仅有的体面。这是我独自在天文台工作的第三年。 本来还有一个人的,只不过他死了,死在漆黑冰冷的虚空中。
那是一场毫无征兆的事故,或者说,执行这个任务是明摆着送死。好吧,这么一想就不能说毫无征兆了。飞船就一艘,燃料也不够往返,那个虫洞是不是真的,穿过去会到哪,全都不知道。即使是这样,他走的时候连遗言都没有留。 我打开冰箱,拿出一瓶橘子汽水,一股廉价香精的味道扑面而来。他总爱喝这种汽水。每个月的生活配额就那么多,他总要挤出两箱汽水的钱塞满我们共用的冰箱。更离谱的是现在我也在干这种蠢事。 他走的前一天晚上我说,我没有亲人,连你也丢下我,你好忍心。 他说你睡吧,一会末班车电铃吵的要死。 但这不是爱。爱意如何横生?那可能是恨。 北半球看不到南十字星,是不是你也一样呢。 我回头看挂在墙上的时钟,十一点四十分。按照他们所谓的什么狗屁计划,今晚上零点,你就要到我手指的这个位置。 我调好了望远镜,好吧其实没什么用,这垃圾设备小一点的小行星看着都费点劲,怎么能看到飞船?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对着这个位置。 三,二,一。十二点整,末班电车到站的电铃在远处炸开,刺耳而空洞。如我所料,你不在。 妈的,汽水真难喝。
我把空了的玻璃瓶重重地撴在控制台上,指尖传来的震动让那堆松动的零件发出某种垂死的哀鸣。黑暗中,观测镜的冷光映在我的虹膜上,像是一颗死去的恒星在作最后的注视。我其实早就知道,在这个被雨云覆盖的、腐朽的观测站里,我什么也捕捉不到。那些所谓的轨道数据,不过是写在纸上的冷笑话,而我的坚守,也不过是这场笑话里最荒谬的注脚。我重新校准了焦距,视场里依旧是一片粘稠的虚无,既没有尾焰的余辉,也没有金属折射的微光。或许他早已在穿过视界的瞬间被撕成了基本粒子,又或许他正溺死在某个连光都逃逸不出的坐标里,嘲笑着我这个还守着过期汽水和坏表盘的守墓人。我闭上眼,任由那种廉价的甜腻感在食道里翻涌,在这座老旧的穹顶下,时间的残骸正堆积如山。
那就在多来几个三年吧。光年是几年?永远有多远?徒劳也好笑话也好,于今日作结吧。他们希望我忘掉你,你也这样想吗?我可要不遂你的愿了。
我把视线从那片死寂的目镜上移开,最后看了一眼满墙泛黄的星图。这间陋室里唯一的活物只有那台嗡嗡作响的除湿机,它徒劳地吞噬着空气里的潮气,正如我徒劳地吞噬着这些发霉的旧账。于是我再次拧开一瓶橘子汽水,气泡破裂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某种恶作剧的信号。如果这注定是一场跨越星系的对峙,那我已准备好在余生里反复咀嚼这份名为“拒绝”的执念。我会继续坐在这个生锈的观测位上,看雨落下,看电车远去,在这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上,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清醒,去对抗你留给我的那片无尽的、彻底的沉默。